香 蒲 围 村
青岛全搜索电子报   2019.04.16 星期二

    我的故园,地处傅疃河入海口南岸,是一个有着六百多年历史、名字叫刘家湾的沿海古村落。那里留给我太多的溢满曼妙情怀的童年记忆与梦想,多想时光能够流转,枕着故土的芬芳宁静入梦。
    三十多年前的刘家湾,坐落在一片汪塘之中。那时的汪塘水波荡漾,长满了香蒲,郁郁葱葱的,颇有江南水乡的雅韵。
    记忆中,村子有六七条道路连通内外,每条道路都有一座小石桥将汪塘贯通。春夏秋三季小桥流水潺潺,水质清澈,掬之可饮,惬意斐然。夏日里,桥下白沙如银,鱼翔浅底,是妇女们洗菜浣衣,孩子们泅水嬉戏、摸鱼捉虾的好去处。
    上世纪70年代初期,我在位于村子西北侧的村小学上学,随后在村子西南隅的小海联中上初中。在近十年的时间里,几乎每天都要疾步从小石桥上走过。“夹道蒲荷长欲齐”,道路两侧汪塘里的香蒲长得碧绿纤巧、婀娜多姿,任凭风吹雨打、日炙雷击,多少年来就这样葳葳蕤蕤、蓬蓬勃勃、顽顽强强地生长着。
    深冬乃至初春时节,汪塘大部是干涸的,孩子们常常拿起铁锹到汪塘里挖蒲蛋 (香蒲的根茎),蒲蛋内瓤白嫩无瑕,食之甜面可口,蒲黄、蒲棰皆可入药,蒲草晒干后可编成蒲包出售。香蒲嫩茎被称为蒲菜,因其风味独特、营养丰富,也能烹制成美肴佳馔登上大雅之堂。《周礼》就有关于“蒲菹”的记载,宋代黄裳《端午泛湖》有“角黍包金,香蒲切玉,是处玳筵罗列”的佳句,明代诗人顾过对香蒲也有 “一箸脆思蒲菜嫩,满盘鲜忆鲤鱼香”的赞誉。香蒲滋润着人们的生活。
    香蒲留给我最深的记忆还是在端午节的时候。故园人家,每年端午节前夕,家家户户都会到汪塘边割一小捆香蒲,将其纵向剖开,晾晒至半干,脆生生的蒲草便会柔韧如丝,那是端午节包粽子用的绿色丝绳。这丝绳蕴含着香蒲原生态的草香,与家乡粽叶(椤叶)特有的清香、糯米的馨香交相融汇,成就了故园粽子独特的风味。
    如果说粽子是端午节的“主角”,那么香蒲同人家门前插的艾草、孩子们手腕系的“五丝线”一样,也是端午节一个不可或缺的文化元素。
    斯时,我对于香蒲有一种朴素的感情,感到有了她,生活会更方便、更多彩。其实,香蒲不是一种普通的草,她有着厚重的文化传承,她伴随着华夏文明的步履从远古走来,承载了几千年的岁月沧桑、人文情怀。
    相传黄帝 “诏使百辟群臣受德教者,先列皀玉於兰蒲席上,燃沉榆之香,舂杂宝为屑,以沉榆之胶和之为泥,以涂地,分别尊卑华戎之位也”。香蒲在华夏文明的肇始,就作为钦定之物登上了高端的神秘殿堂。
    儿时常见于故园人家的蒲团,是出家人参禅修炼和闾巷人家年节祭拜喜用的坐垫。香蒲,自黄帝时就沾染了天地间的灵气,尔后由庙堂翩然走进民间,历经几千年的文化濡养,积淀了吉祥祈福的丰富内涵。
    然而,香蒲最动人的情结还在于她寄托男女之间的爱情。
    《诗经》里有“彼泽之陂,有蒲与荷。有美一人,伤如之何?寤寐无为,涕泗滂沱。彼泽之陂,有蒲与鱅。有美一人,硕大且卷。寤寐无为,中心緖緖。彼泽之陂,有蒲菡萏。有美一人,硕大且俨。寤寐无为,辗转伏枕”。痴情姑娘将香蒲与兰草、莲花同列,寄托情丝绵绵。
    鲁南地方剧鼓子戏《借年》,演书生王汉喜家道中落,生活贫困,年除夕奉母命到准岳父家借年,却误闯未婚妻爱姐闺房。爱姐不计王家贫寒,对汉喜仍然一往情深。爱姐贞信有真爱,如初萌的香蒲嫩芽冰清而玉洁。此剧带有故园民风民俗的深刻烙印。
    我的故园太小,没有才子佳人缠绵悱恻的故事流传。但我们可以放飞想象的翅膀,在历史长河中的某个夜晚,河汉迢迢,月色如银,汪塘边流萤闪烁、香蒲摇曳、波光粼粼。这样的良宵美景、这样的诗情画意,千百年的香风细雨中,怎么会没有点风花雪月呢?
    记得当年离开家乡前的一个夜晚,曾陪同我的好友穿过那条幽静芬芳、水汽氤氲的乡间蒲道,去邻村约会他的意中人。三十多年过去弹指一挥间,如今好友已是含饴弄孙,其乐融融。青春的岁月像香蒲发新芽,自然是不染尘埃,敢问好友:青春多美景,梦泛花瓣雨,可否还记得那段懵懂岁月的清雅?
    无论是祈福迎吉祥,抑或是寄托情丝缠绵,这些美好的愿望都随着香蒲文化的传承浸润了后人的美好情怀。
    逝者如斯夫!故园人家已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陆续东移到沙岭之上。三十多年前的这片沙岭植被茂盛,是黑松、刺槐、棉条、椤等植物和野兔的世界。赖于植被的涵养,野生的白蒿、兔子头(一种草药的俗称)、沙参,还有那夏季雨后如春笋般萌出的松蘑,以及阳光普照处芳华遍地的多肉植物(俗称马猴爪子),使得这个原生态的所在处处迸发出野性的神秘魅力。在我十一二岁时,有一次跟随我的小姑等人走入沙岭深处采白蒿,沐浴在清风徐来的绿林中,不觉天色已晚,蓦然回首,但见一轮大如车轮橘黄色的明月从海面上冉冉升起——好壮观、好鲜艳的月亮啊!
    随着人口的增长、工业化进程的加快,故园已经改变了模样。原来的汪塘已然寻不到踪迹,香蒲也是难见倩影。但是,故园的魅力是多维度、多侧面的。
    如今的故园,以其优美的沙滩岸线、壮观的万亩潮间带、神秘的千亩沿海防护林,融汇成超凡脱俗的自然景观。
    “蒲芽出水参差碧”,故园正以崭新的姿态展放她的异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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