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孔子浪漫史》读后
青岛全搜索电子报   2017.11.15 星期三

    冯敏飞在《孔子浪漫史》一书的《后记》中写道:“人物的言行往往经过本人或他人的伪饰,而‘诗言志’,较好地保存着其人原始的喜怒哀乐,因而也就能够更好地‘逼近本真地再现一个普通男人那不愿被束缚的灵魂’。”在这部中篇小说集《孔子浪漫史》中,冯敏飞以古典诗歌为经,以人物的行迹为纬,通过经纬交织,把孔子、柳永、景翩翩三个人一道请来,在字里行间悲欣交集、喜忧参半,共同谱写一曲曲生命的乐章。
    冯敏飞既是孔子、柳永、景翩翩的解读者,又是他们小说形象的创造者,这既需要细致耐心的考证与探究,更需要大胆超拔的想象力。以考证和探究为本,以想象力为翼,文字有根有源又能不断飞升,如此方可突破生死贯穿古今,创造出瑰丽壮阔的画面来。“一次次冲动造成被动,逼得我耐心一次次变长。”得到六万斗粟之后,孔子等待着灵公的任命下达;找蘧伯玉,一直旁敲侧击打听灵公的近况,期待从蘧伯玉口中得到想要的线索;祭祀结束后,偶遇灵公虽然被斥责,依然坚信周公的礼乐有它付诸实践之地;又被灵公邀请,在朝堂之上讲自己梦见周公之事,讲学习《文王操》之事。现实正如蘧伯玉所讲的:“这年头,为了权力,为了金钱,为了女人,什么事不可能发生?”志在恢复周公之礼的孔子,耳闻目睹的却是礼崩乐坏的乱象,阴谋、刺杀、夺权等比比皆是。一个小小的卫国尚且不能恢复礼治、施行仁政,更何况连年征战的广袤天下?
    所谓的孔子浪漫史,绝不仅仅是孔子与南子之间似有若无似是而非似近又远的情感牵连,更在于孔子矢志不渝的坚定追求。理想的旗帜高扬常常无情地被惨烈冰冷的现实所践踏。理想主义者,往往要面对周围麻木不仁者无情的嘲笑与讽刺,这些嘲笑与讽刺以及这些人的嘴脸,在冯敏飞笔下被刻画得入木三分。而在理想与现实互相撞击的空间里,恰有一个小小的缝隙,给心灵一个喘息的机会。在承认现实无情的同时,依然不忘初衷慢慢地向理想靠拢,尽管每天只是一点点而已,却有“知其不可而为之”的悲壮色彩。
    柳永到宁波的晓峰盐场当盐官,呈上奏折还写《煮海歌》为盐工们请求减税三分之一,结果却被王尚书从国到家、从君到民的一通大道理说得哑口无言。“我这才发现为官与填词果真有天壤之别。我承认王尚书说的不是没道理,可我难以接受。我还是忘不了那些盐工。我现在才发现,有些书真是害人,整天要我们有天降大任的抱负,却又用另外一套套压制你,让你连小事也干不成,即使当上高官也难免怀才不遇,郁郁终生。”这段话把柳永的悲悯情怀描摹得淋漓尽致。他有同情心,他有俯视帮扶众生的胸襟,但是现实令他处处掣肘,只能原地踏步。守旧且根深蒂固的体制里,岂能允许轻易地变革?中国几千年封建史,哪一代哪一朝的改革不需要付出惨重的代价?为民请命而不可得,柳永当如何自处?
    原本沦陷于八股文泥沼中的李春烨,正因为遇到了景翩翩,才想起了还有诗,诗的美、诗的真、诗的善,才想起了挣脱一切枷锁之后的自然之美,有一种回归初心的感觉。从冗杂的俗事中挣脱出来,重又发现美,是上天的眷顾更是人生的福分。他们在山林里闲逛,他们在彼此身上发现了太多的投契之处,他们终于紧紧地拥抱着彼此,但是这段可歌可泣的爱情,却偏偏遇上了游丝一般的命运和恶魔一样的世道。
    冯敏飞给孔子、柳永、景翩翩三人各自营造了活色生香的世界,让他们从诗歌背后走出来,给我们讲述了彼时的是与非、美与丑、善与恶,令读者心生如面谈的亲切感。我又忍不住慨叹,时光虽然流逝,可是时世的特征与世人的模样,几乎与当下举目所见的一切有着惊人的一致。冯敏飞看似在以诗证史,倒不如说是在诗歌中反观当下。伟大的诗歌作品,给我们送来一个或质朴清新或芜杂错综的古代中国,也让我们对现实产生一些触目惊心的思考。
    跟随柳永的讲述,我行走在北宋初年的汴京。柳永的沉迷青楼,令父亲与他断绝父子关系,母亲在伤心欲绝中上吊自杀,大哥与二哥也与柳永断了兄弟情谊。在那个名分与礼教最紧要的年代里,柳永得了朝不保夕的爱情,失了根深蒂固的亲情。真实的柳永一生,此情此景并不一定如此,但是冯敏飞所营造的人物性情与故事情境,却让人信以为然、信以为真。作为靠想象力撑起的小说,能给读者带来这样的真实感,已然足够。
    幸有这些流传至今的一首首诗歌,否则冯敏飞的想象力也就无所依凭。他说:“念天地之悠悠,上下数千年,唯有文字能够穿越时空,让我们的音容笑貌永存。”这些文字是《诗经》中的名篇,是柳永的《雨霖铃》或《鹤冲天》还是《望海潮》,或是景翩翩笔下的诸多饱含伤感的怀人诗。
    整部小说集的最动人之处在于,现实与理想之间存在的巨大鸿沟,让人心在仅有一次的生命中哀伤、悲凉。冯敏飞的小说透露了人生的诸多无奈,无奈是人生必须面对的心灵困局。而冯敏飞把这些困局倾心写出,为的是探寻一颗颗已经消逝于历史长夜中的古典心灵。这些心灵在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同时,依然保持澄澈的心境,依然勇敢前行,依然有振奋人心的力量。
    (《孔子浪漫史》,冯敏飞著,北方文艺出版社2017年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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