孤独何处可依
青岛全搜索电子报   2017.09.13 星期三

    丁伯刚的长篇小说 《斜岭路三号》是一部需要静下心来阅读的长篇力作。表面看来,这部小说写的是庸常生活中的一些鸡零狗碎,不显风雅,也不关高尚;它既没有扣人心弦的一以贯之的大情节,也没有让人击赏的罗曼蒂克的亮角色。它真正吸引人的不是它所写的人和事本身,而是这些人事背后涌动的暗影——来自人物心灵深处的撕裂与惊悸,这其间裹挟着缠绕不清的人情与复杂难言的人性。
    人是社会性的群体动物,人的自我尊严的确立、自我价值的实现是建立在他人的尊重与肯定的基础上;一旦失去这种基础,人在心理上往往处于一种莫名的失衡状态,孤独与痛苦便如影随形。这种失衡极为严重的时候,人的心理会发生变态。小说的主人公杨大力便是这样的典型。
    杨大力原是柴油机厂的质检员,他笨嘴拙舌,不善与人交际,本就有些缺乏自信;自从遭遇下岗之后,他如折翼飞鸟,涸辙穷鱼,感觉一下子被抛至阴暗的深谷,背负着沉重的精神包袱。他强烈渴望被人关注,得人尊重,在公共场合总表现出一种过度的礼貌:讨好逢迎人,反过来却被人当猴戏耍,这自然让他更感无所适从。
    失业带给杨大力的挫败感自不必多说,其婚姻又渐渐出了问题。他跟妻子周玉燕长期缺乏情感交流而彼此心生隔膜,他对妻子产生猜疑。男人的羞辱感如同淤泥积压心田。为了证实自己的预感,他变得神神道道,夜晚在妻子开的裁缝铺外撒沙子和锯屑,一声不吭地敲妻子的门,静观铺内妻子的反应。他的这种荒唐行径激怒了妻子,导致妻子决意要跟他彻底闹掰。这更让他深感孤独无依。
    孤独有时是一种境界,它能促人反思,催人自省。但在杨大力那里,孤独只是无形的精神牢狱,带给他的除了痛苦,还是痛苦。尽管造成杨大力的困境有外界的因素,但最主要的原因恐怕还是他自身的问题。下岗失业的人有一大批,并非只有他杨大力,为什么别人能直面残酷现实,调整自己的心态,重新再就业,为什么他杨大力就不能做到?婚姻出问题的也不仅是他杨大力一个人,为什么别人能正视自己的婚姻现状,要么选择放手,要么想办法挽留婚姻,为什么他杨大力就不行?杨大力最大的敌人不是别人,而是他自己。
    难以排遣的孤独痛苦让杨大力脆弱不堪,他的心,仿若易碎的玻璃,哪怕别人不经意的触碰,都会让它受损。任何一件在他人看来不过芝麻大的小事,在他那里都有可能成为引起他强烈不安的因子。他感觉整个世界 (甚至包括幼小的女儿)好像都在抛弃他,他成天处于一种压抑紧张、空落无依的精神状态中。
    杨大力的孤独痛苦是摆在面上的,别人一眼即可视。相比之下,陈青石的孤独痛苦是内隐的,竭力深藏不外露。其实他也是个骨子里缺乏自信的人,内心虽自卑,但在外界却时时表现出很自尊的样子。当他洞察杨大力跟自己一样,心理上就不由自主地对杨大力产生一种同情,诚心想帮杨大力摆脱失业的困境,为杨大力出各种主意,带杨大力去拜访那些可资利用的人物,折腾来折腾去,到头来也是白操心、瞎忙活。他自己也不是不清楚,他连自己的问题都解决不了,有什么本事帮杨大力?可是杨大力一家人却将他这个“小陈哥哥”视为“救世主”,但凡有事都想着找他商量、求他帮忙。他明知帮不了忙却又狠不下心拒绝,抑或说能时时被人尊奉也是一种荣耀,让他感觉良好,他对杨家人的求助基本应承下来,哪怕自己的承诺不能兑现,依旧慨然应承,应承到后来,成了一种习惯,他也不觉得有什么太大的压力。真正让陈青石感到压力山大的,是他跟杨家的两个女儿 (姐姐月季和妹妹小月)之间缠结的瓜葛。两个女孩子先后将他当作“目标”,青春懵懂期的孤独与苦闷是需要排解的,他自然就成了这一对姐妹寻求情感依托的主要对象。他在这两个姐妹之间周旋,背负着难言的纠结与痛苦……
    丁伯刚是一个内敛沉潜的作家,擅长以客观冷静的笔触探微人物复杂的心理。他之前写的小说大都描摹小人物难以排遣的失落恐惧、孤独不安,小说人物的灵魂始终漂泊无依,如生活汪洋中的一叶孤舟,泊岸无期。然而阅读 《斜岭路三号》,却有与以前不太一样的阅读体验。这部小说虽也沿袭丁伯刚一贯的写作路途,但也有比较明显的改变,那就是他不再执著地让小说人物无限期地受生活的挤压,最终还是让人物有所归依,除了月季的自尽充满悲剧外,主人公陈青石和杨大力的结局都是带有喜剧性的,陈青石跟杨小月组建小家庭,当初横心跟杨大力离婚的周玉燕也跟杨大力复合。这种“大团圆”式的结局无疑给灰白苍凉的鄙俗生活平添了一抹暖色,它也能在不经意中拨动人情感深处那根温柔的心弦,让人感受些许慰藉:哪怕再烂软的生活泥潭,也会有柔和闪亮的光影摇曳生姿。由此也不难窥见,丁伯刚在这部小说中悄然呈现出一种平和的写作境界,他似乎也在不经意间跟生活和解。
    (《斜岭路3号》,丁伯刚著,作家出版社2017年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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