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从东方来
青岛全搜索电子报   2017.05.20 星期六

姚蜀平 著
    小健子撇着嘴说:“我爸不想和那帮人一起,他退伍后想到个偏远的地方,后来找到这个乡下来。那会儿,我妈爱穿一身红裤褂,这儿的人就叫她‘红’。”
    “我的老天爷呃!刚来那会儿,看着人家法国女人,里三层、外三层,还不把我穿晕了。我不会像法国女人那样打扮,只好自己琢磨。好在从小跟我母亲学会做衣服,我只好自己裁,自己做,按中国老式法子打扮。他爸倒也随我,他说我怎么穿都好看。”说得大家都笑了。“我哥比我大两岁,我生下来身体就不好,我妈给起了个‘小健子’的名字,想让我长壮点。我哥倒挺壮实的,有什么用,上前线没有几个月就没命啦。真可惜,他死后没多久就停战啦。”照片上的男孩果真是她哥哥,天亮想着刚才幸好没有再问。
    天亮忽然好奇地问老板娘:“你先生,他,他对你好吗?”
    “好——”她的一声好字拖得好长。“他说他到中国就做对了一件事,就是把我抢了回来。”大家又笑起来,天亮回想老板娘刚才所说的,真不知该说是好还是不好。
    小健子又说:“我爸还教我妈学法文,先是学说法国话,后来就跟我哥一起认字,现在我妈都能看报写信呢。”
    “你在这儿待得惯吗,这儿的人怎么样,他们对你好吗?”天亮连着问。
    “还行哪。我待人随和;这儿的人,不招惹他们,没人跟你过不去。他们都说我们母女俩长得水灵。我说那是海淀的水养人。哎,不知那儿的池塘跟小河现在还在不在。”说着她又睁着迷惘的双眼望着窗外。海淀,那个遥远的老家,成了她的心病。
    就这样,这家人在这个小镇上开了家杂货店。男当家的买了辆那时刚刚面世的雷诺车,改成了货车,每个星期开车到马赛港去提一次货,小店开得有声有色。可是大战开始后,她们家的两个男丁先后上了前线。小健子说:“我哥是大战最后一年才抽去当兵,那会儿还不满十七呢,不知在哪个战役里送了命。我爸是大战一开始,就给部队招了回去,再也没有回来过。这下子店铺没人开车去马赛进货,断了新鲜货源;现在只有每月靠人家送点货来,跟以前比差远了。”
    天亮突然冒出一句:“我倒会开车。”
    小健子兴奋地蹦了起来,“真的?快来看!”拉着天亮的手就往后院跑,只见一辆老式小货车停在那里,车顶落满了树叶树枝,一看就知道许久没有开过了。
    天亮脱下军装留下来了。他正好没有去处,没有着落;而这家人,正缺男人,缺个劳动力。每次进货,还得人家送货的人往里搬,她们娘儿俩,连搭个手都不行。天亮年轻力壮,还会开车,真是打着锣也找不到,“您是打天上掉下来的。”老板娘这么对他说。自此以后,天亮当了这家的长工。他住在后院的一间往日放工具杂物的房里,白天跟着去店里打理一切需要劳力的活儿。那辆多年没有发动的雷诺车,也让他给摆弄得可以上路了。在美国军营里,天亮不仅学会了开车,还学到些修车技能。现在他每周开车到马赛进一次货,小健子和她妈抢着跟车,实在是因为困在小镇太久、太无聊。随着每周一次进货,杂货店的货源充足起来,生意马上就好起来。附近就这么个小店,谁想要什么新鲜东西,甚至会过来打个招呼,天亮他们下个星期就会买回来。老板娘看着小店比丈夫在家时还要火热,心里着实喜欢。
    慢慢地天亮好像成了这个家庭的一员,冬天他搬进屋来,住在小健子哥哥以前住的卧房。三人一起吃饭,一起开店,如果有什么事,老板娘还爱跟他商量,毕竟他比小健子年长又见识多。外人问起店里新出现的那个中国男人时,老板娘就说是从老家来的。大战后比任何时候人口流动都大,谁也不会去刨根问底。镇上的人反而觉得,这个家庭大战不幸失去两个男丁;现在着实需要个男人,很为她们庆幸。
    她们在家都说中国话,那是老板娘坚持的。她自己永远操着一口纯正的北京腔,也要求孩子们会说。她一直想让小健子学写中国字,可惜自己认的中国字还不如法国字多。当她知道天亮会读会写,高兴得直拍手叫好,硬是逼着小健子跟天亮学。她高声教训女儿:“别忘了,你的根儿在中国,你的老家在海淀!”天亮拿出晏阳初编的那个识字课本,像他在识字班当小先生时候一样,一本正经地教起小健子认字;把个从没见过方块字的小健子,搞得苦不堪言。她撒娇地对她妈说:“妈,让我干点别的行吗?写中国字啊,比画画还难,比绣花还烦。”天亮想,她妈真教过她绣花?
    天亮也跟着上过中学的小健子学法语,他从初始跟万译官学英语,后来在美军营工作了两年,他的英语还真可以了。可是现在他要长期生活的是法国,光靠他这几年学的那点法语口语远远不够。天亮心里明白,他学法文比小健子跟他学中文重要得多,也认真得多。他心想如果老板娘都能看法文报,用法文写信,那我也能做到。天亮还想着,等我学好法文,我要在巴黎的报上登个寻人启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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